对话黄漫宇：QQ宠物重启背后的“怀旧经济”

排行榜 2026年08月17日 07:40 0 aa

原标题：从QQ宠物重启看虚拟陪伴——

数字怀旧要走得长远，不是让人舍不得过去

而是让以前的美好记忆更有温度地进入未来

访谈嘉宾

黄漫宇

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经济贸易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

编者按

停运八年的QQ宠物于2026年7月27日在手机QQ正式上线，引起广泛讨论。有人认可IP重启能治愈情绪、承载一代人数字记忆；有人希望平台迁移早年账号宠物数据，认为多年投入情感的虚拟形象属于个人数字资产；有人质疑其能否长期留住用户、持续盈利。

“电子宠物”何以有市场？“数字怀旧”折射出怎样的消费特点和经济规律？如何看待其中的个人数字资产归属问题？湖北日报《理论周刊》邀请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经济贸易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黄漫宇进行解读。

漫画杜宇慧

探索AI时代社交产品新的流量入口提供“低门槛、低风险、可暂停”的情感关系

记者：作为一个陪伴属性的电子产品，QQ宠物时隔八年“复活”，在您看来，这背后基于平台怎样的考量？年轻人在现实生活中热衷于养宠物，虚拟的“电子宠物”何以有市场？

黄漫宇：理解QQ宠物的回归，我认为要从原有的产品已经沉淀下来的情感资产、社交关系和低成本的用户认知来解释。如果运营一个全新的虚拟陪伴产品，需要先回答“你是谁，我为什么要和你建立关系”。而QQ宠物并非一款全新的虚拟产品，对许多用户而言，它承载着一段共同的青春回忆与相伴时光。对平台而言，旧IP最大的经济价值，不只是知名度，而是它帮平台省去了重新建立信任和情感连接的过程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这次的产品逻辑发生了变化。过去，QQ宠物会饿、会病甚至会死亡，本质上是通过责任和损失感推动用户持续上线。新版产品取消死亡机制，这不是一个小改动，而是从“责任型养成”转向“无负担陪伴”的标志。今天的年轻人并非不愿付出感情，而是时间更碎片化，对新的长期责任更加谨慎。现实养宠需要稳定的时间和照料成本，虚拟宠物则提供了一种“低门槛、低风险、可暂停”的情感关系。

从经济学角度看，虚拟“电子宠物”之所以有市场，是因为它满足了三类需求：一是陪伴需求，需要一个随时有回应的对象；二是照料需求，人不只需要“被爱”，也有“去关心某个对象”的心理需求；三是轻社交需求，宠物可以成为人与人发起互动的媒介。尤其当产品嵌入聊天框、好友串门等社交场景之后，虚拟宠物实际上成了社交关系的“软接口”。

可见，虚拟电子宠物能够填补现代生活里碎片化的情绪空白。对平台来说，这会形成一个AI落地场景：用户不是主动去使用AI，而是在养宠过程中自然而然接纳AI。从这个角度而言，重启QQ宠物既是对经典老IP的再度激活，也是在探索AI时代社交产品全新的流量入口。

过去大家为工具、内容付费现在愿意为体验、情绪和身份表达付费

记者：QQ宠物不是一个纯粹的情感“玩偶”，其周边、皮肤、增值服务等都带有消费属性。越好的“陪伴”，意味着越多的充值。作为每个人的专属，QQ宠物为什么能轻易从一种静态的电子“收藏品”转化为一种“经济”？这背后潜藏着怎样的商业逻辑？又体现了当前的哪些消费特点？

黄漫宇：静态收藏品提供的是“拥有价值”，陪伴型产品提供的是“关系价值”。一张数字图片买到手，交易大体完成；但一只会成长、会回应、会记住你的虚拟宠物，消费发生在持续互动的过程中。用户投入时间越多，形成的共同记忆越多，宠物就越从标准化商品变成“我的那一只”。经济学上可以把这种长期投入理解为一种关系资本：时间、情绪和记忆的累积提高了主观价值，也增强了用户黏性。

这背后体现了一条清晰的价值转化链条：注意力变成互动，互动沉淀为关系，关系形成身份认同，身份认同再产生消费。皮肤、装扮、空间、纪念物之所以能够被购买，并不完全因为它们本身有多大实用价值，而是因为用户在借这些商品表达“我怎样对待它”“我希望它成为什么样”“我是谁”。因此，这类消费越来越具有体验消费、情绪消费和身份消费的特征。

数字经济发展到今天，一个重要变化就是从“售卖标准化功能”转向“经营个性化关系”。过去大家为工具、内容付费，现在越来越多人愿意为体验、情绪和身份表达付费。AI又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变化，使产品从“一次生产、万人消费”走向“一个底座、万人万面”。

但这里必须划清一条边界：我并不赞同“陪伴越好，充值就应当越多”成为产品设计的默认逻辑。良性的商业变现模式应该更多围绕个性表达、内容创造和增量体验，而不应把基本陪伴变成一种情感勒索。真正可持续发展的“情绪经济”，卖的应当是更丰富的体验，而不是“不付费就失去关系”的焦虑。

“怀旧消费”很多时候不是购买过去而是借过去确认今天的自我连续性

记者：当下，除了QQ宠物，还有大量复古IP重生、老产品AI焕新，这种“数字怀旧”，不是短暂的、少数的，而是持续性的、集体性的，这是为什么？

黄漫宇：“数字怀旧”正在成为一种结构性现象，是由来自需求、供给和技术三方面的力量共同推动的。

从需求端看，今天成为消费主力的中青年人，正是中国互联网第一代大规模用户。他们的青春记忆不只存在于实体物件中，也存在于QQ头像、游戏角色、网络社区等数字空间里。换句话说，我们正在迎来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“数字原住民怀旧”：一个界面、一段提示音、一只电子企鹅，都可以成为一代人的记忆容器。同时，生活节奏越快，熟悉的符号越容易提供一种心理上的确定感。事实上，人们怀念的未必是旧产品本身，而是那个产品所连接的自己：当年的朋友、生活状态和青春体验。因此，“怀旧消费”很多时候不是购买过去，而是借过去确认今天的自我连续性。

从供给端看，互联网已经进入注意力高度稀缺的阶段。孵化一个全新IP成本高、失败率高，而经典IP自带认知度、情感账户和传播话题，获客成本往往更低。对企业而言，这相当于把沉睡的无形资产重新投入生产。

从技术端看，AI的应用为产品创新提供了新的空间。过去老IP复活要么原样复刻、容易陈旧，要么彻底改造、失去原味。而AI提供了第三条路：保留熟悉符号，同时赋予新的互动能力，使旧IP从“被观看的纪念品”变成会回应、会生成、会因人而异的新产品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怀旧经济真正的生命力，不在于把旧东西重新摆上货架，而在于能否让旧记忆参与今天的新生活。只有“旧符号”而没有“新价值”，很容易变成一次热搜；只有新技术而没有文化记忆，又只是一个普通的新产品。可持续的模式应该是：以旧记忆唤起情感共鸣，用新技术落地实际体验，依托新场景打通不同年龄群体，创造出新的互动与陪伴关系。

数字产品是一种权利，应当分层识别权益而不是用“所有权归平台”覆盖所有问题

记者：一种经济模式的持续发展需要配套的法律法规。在一些讨论中，大量玩家认为自己饲养多年的虚拟企鹅属于个人数字资产。但现行平台的用户协议普遍写明游戏虚拟道具、角色所有权归平台，用户仅拥有使用权。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？目前数字资产继承、留存、转移等存在大量空白，以QQ宠物为代表的线上虚拟陪伴载体，应该建立怎样的长效保存、继承机制？

黄漫宇：QQ宠物提供了一个很有启发性的案例：这次重启虽然保留了经典IP，但旧版历史数据并没有随之恢复。对平台来说，数据只是服务器上的记录；而对用户来说，里面却包含十几年的时间投入、付费投入和青春记忆。技术意义上的“数据”与用户感受中的“财产”“记忆”，并不是同一件事。

我不太赞成把问题简单化为“数据到底属于平台还是用户”的二选一。数字产品往往是一种权利：底层系统可以属于企业，账号受平台规则管理；用户购买的虚拟物品具有经济利益；用户生成的内容、互动历史又包含人格、隐私和情感价值。应当分层识别这些权益，而不是用一句“所有权归平台”覆盖所有问题。
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已经为数据和网络虚拟财产保护留下制度空间，司法实践也在向更精细的权利识别推进。近期北京石景山区人民法院审结的一起涉及87个游戏账号的继承纠纷就很有代表性：即使根据用户协议，相关数据和虚拟物品所有权归游戏公司，法院仍认定用户所享有的有限使用权具有财产利益，并在该案中支持继承。这说明，平台持有底层数据与系统资源，和用户享有受法律保护的合法虚拟财产权益，二者并不冲突。

我建议建立分层、分类的数字遗产制度。第一，探索“数字遗嘱”或数字受益人机制，让用户生前选择去世后账号是删除、封存、纪念还是依法由继承人接管。第二，建立基本的数据可携带机制，让日记、形象、成长记录和购买凭证有清晰的导出方式。第三，完善平台退出责任，停止服务不能只是处理退款，还应设置充分的迁移期、下载期，并探索只读纪念或合规存档。第四，实行分类继承，具备明确经济价值的虚拟道具可适用财产继承逻辑，而私人通信记录等承载人格隐私的数据应当设置差异化规则；尤其是涉及第三方隐私的交互信息，不得无限制向继承人移交。

把这些原则说得更直白一点，我认为未来的数字产品在制度设计上逐步实现四个“可”：可下载、可迁移、可选择继承、可长期纪念。当一项服务开始要求用户投入数年时间和真实情感时，平台就不只是在提供一个临时功能，也承担着更强的数字记忆保管责任。

可以经营陪伴，但不能经营依赖好的AI陪伴应是现实关系的补充和缓冲带

记者：接入AI实现主动聊天、生成专属日记，是这次QQ宠物更新的一大亮点。在您看来，具有AI属性的电子宠物能不能起到真正的“陪伴”效果，还是会昙花一现？当“情绪经济+人工智能”成为必然时，将怎么影响一代人的情感世界和价值观？

黄漫宇：一方面，AI虽然不是真人，但它带来的安慰、放松和被回应感是真实的。尤其在独居、通勤或情绪低落等碎片化场景里，一个能够记住对话、保持稳定人格并主动回应的虚拟宠物，确实可能提供即时的情绪支持。

另一方面，AI陪伴也有天然边界：它可以模拟“在乎你”，却不真正承担与你共同生活的后果；它可以表现得“懂你”，却不等于真实关系中的相互理解和彼此负责。真实关系之所以珍贵，恰恰因为对方有自己的意志、边界和需求，我们必须学习协商、拒绝和修复。AI如果永远顺从、永远及时，可能抬高人们对现实关系的预期，使一些人越来越难以忍受真实关系中的摩擦。这是我最担心的“情感能力退化”。

所以，AI宠物会不会昙花一现，不取决于它能不能“说得像人”，而取决于能否形成长期记忆、持续成长，并与现实社交发生连接。好的AI陪伴应该是现实关系的补充和缓冲带，而不是替代品。

情绪经济和人工智能相结合，确实能给人们带来新的情感陪伴，但最大的隐患是商业逻辑入侵情感领域，很容易催生情感操纵和心理依赖。当AI越来越了解一个人的孤独、焦虑和消费偏好时，它也拥有了更强的说服能力。如果这种了解被用于情感诱导，就可能从精准营销变成利用心理脆弱点的商业操纵，未成年人尤其需要额外保护。

好在监管层面已经跟上，治理思路也发生了关键的转变。2026年7月15日起施行的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，针对纳入监管范围的拟人化情感互动服务，明确要求防范诱导情感依赖、禁止情感操纵，并围绕交互数据保护、未成年人权益保障、AI身份明示、使用时长预警、便捷退出机制等作出了具体规定。

未来经营“情绪经济+人工智能”产品和服务，真正需要守住的一条原则是：可以经营陪伴，但不能经营依赖；可以创造情绪价值，但不能利用情感脆弱性赚钱。平台应让用户清楚知道自己面对的是AI，让个性化有边界，让交互记录可管理，避免把充值和被爱程度绑定。家庭和学校也要补上AI素养教育：AI可以是助手、玩伴和情绪缓冲器，但真实的关系能力仍要在人与人的交往中学习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QQ宠物重启真正值得观察的，不是一只企鹅还能不能再火一次，而是当记忆可以被重新激活、情绪可以被算法识别、陪伴可以被规模化生产之后，怎样让技术服务于人的情感需要，而不是反过来控制人的情感。数字怀旧要走得长远，靠的不是让人舍不得过去，而是让过去的美好记忆更有温度地进入未来。

（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常少华见习记者周雨霏）